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廣告才子---范可欽


愛因斯坦說,當你活著不是為自己的時候,才真正懂得什麼叫活著廣告才子范可欽

40歲之前的范可欽,喜歡喧鬧狂
歡,只想當廣告界的強人。
40歲之後,卻想要辦場平靜派對
,與朋友分享生命風雨的點滴。
他說這是上天給他最好的禮物。
那是什麼神奇禮物?
作者:洪震宇
出處:康健雜誌2006年2月號

幸福就是能夠認識自己而不感到惶恐〜班雅明《單行道》

2005年高雄六龜育幼院跨年晚會上,台上的魔術師表演讓台下的院童目瞪口呆、開懷大笑。廣場後頭陰暗角落的匚合廣告創意總監范可欽坐在輪椅上,笑得更開心。


「誰不喜歡看魔術?」范可欽邊吃著熱騰騰的羊肉爐邊說。

這場魔術表演是范可欽自掏腰包,遠從台北聘請的魔術師,做為送給這群山城孤兒、也是送給自己44歲的新年禮物。

這份范可欽形容是上天給他的禮物,整整花了兩年時間的醞釀。「我正在做40歲之前從未做過的事情,」他說。

40歲之前的范可欽都在做什麼事情?創意、大膽、叛逆的字眼一直是他的代名詞。

他是第一個到大陸工作的廣告創意總監、成功創造藝人蕭薔代言的SKⅡ廣告、最近知名的雅虎奇摩(Yahoo!)的廣告「誰讓名模安妮未婚懷孕?」,他也是幕後操盤人。他幫民進黨、國民黨製作總統大選廣告,不僅掀起話題,更引發立場不一致的軒然大波。

他過去和知名女星崔台菁的戀情,也一度成為民眾八卦的話題。

他可以說是台灣知名度最高的廣告人。走在路上、或是拍攝紀錄片的過程,都會有路人問他:「你是范可欽嗎?你在拍廣告嗎?」

但是這幾年作風叛經離道的范可欽變了,不再得理不饒人,不再咄咄逼人,臉部的線條也變得柔和起來。

「以前是大起大落,衝啊衝,都是冒進,」范可欽坦承,過去的事業與崔台菁的戀情,都是一種冒進,「因為從人生想法、世俗觀點來看,兩個人都差太多了。」

發生什麼事情,讓這個廣告才子有這種深刻的領悟?

廣告才子的「心」領悟

一個很簡單的原因是他從過去強撐柺杖,到安心坐輪椅,改變過去焦躁的個性。另一個原因是他拍了一群身心障礙者的紀錄片。這兩件事情都徹底改變他的人生觀。

先天小兒麻痺的范可欽,從小個性就非常好強,身高176公分的他,總是撐著柺杖,要跟正常人一樣站得挺直,朋友吆喝去玩,他也毫不猶豫跟著上山下海。

這是一種彌補作用。六年前的范可欽曾說,「從小我就不知道什麼是『跑』,連穿褲子都要坐著穿。所以現在我開車就要開的飛快。」

但是拿柺杖的使力方式不當,卻讓他腰部長期酸痛,有時還會因為重心不穩而滑倒,爬起來更麻煩,使得他走路經常提心吊膽。但他一直抗拒坐輪椅,擔心自己就變成了真正的殘障人士。

四年前他滑倒導致腳骨折,醫生建議他坐輪椅復健,當他坐下來,從176公分的高度降為120公分之後,發現整個世界都變了。

因為坐在輪椅上可以來去自如,更不用擔心跌倒的問題,腰部不再酸痛,在書店更能慢慢瀏覽。以前他只能游泳,現在還可以打網球、跳輪椅國標舞。

坐下來視野更不同。過去范可欽只想跟別人比身高,用平視、或是從上而下瞧著別人,現在坐著只能看到別人的腰部、雙下巴與鼻孔。

「我變得更有耐心,觀察角度與情緒都有很大改變,」范可欽說,「再也不會目中無人,高度產生的態度,在坐下來之後完全不同。」

坐下來也釋放長期的自我壓抑。「我ㄍ一ㄥ了將近40年,一直告訴人家我是正常人,走路也很快,40歲之後終於了解,坐下來才是一般人,」他說。

坐輪椅更讓他體會殘障者的細微不便之處。即使只是一個小台階,就能阻礙輪椅客。

這只是改變范可欽人生觀的第一步。長期的商場拚戰,讓他重新反省,未來到底是追求「廣告界的范可欽」,還是「真正的范可欽」?

三年多前主持公共電視節目、鼓勵殘障人士的「生活大作戰」,讓范可欽認識一群生命非常精采的殘障人士,例如口足畫家楊恩典、得到世界發明金牌獎,卻用手走路的劉大潭、以及雖然腦性麻痺,卻擁有美國藝術博士學位的黃美廉。

「他們雖然是弱勢團體,但活得非常強勢、而且強壯、甚至活得強悍,」范可欽認為,「身體是所有障礙中最輕微、最不能限制人的障礙。」

他希望傳達這種不受身體阻礙的力量。決定用紀錄片的方式,從這群活得強悍的殘障者生活面出發,拍攝感動人心的故事。「可以阻止人們走向屋頂邊緣自殺,即使只有一個人都值得,」他強調。

執行過程的困難卻超出范可欽當初的規劃。按照他以往拍攝廣告片的做法,一集只要兩週就能完成,他找了一家商業電視台合作,沒想到第一次拍攝劉大潭的故事,就花了半年,時間與經費超過預算,讓這家電視台終止合作。

因為他要親自採訪主角週邊的朋友與親人,還要觀察主角在生活、工作、家庭的細節,而且不採用旁白念稿的方式,希望透過鏡頭,讓觀眾能用自己的觀點來解讀。

這種方式讓主角們體會到范可欽的誠意,更願意配合拍攝。除了范可欽跟他們有相同處境,不用明講就能體會,還能交換生活秘訣。

這種方式讓他原本預計一集只要拍10卷帶子暴增到40卷,每集工作時間也從半個月增加到半年以上。

范范之輩非泛泛之輩

范可欽找到光啟社合作,以每集製作費一百萬(他與光啟社平均分攤),耕耘這個「范范之輩」的主題。(意思是每個人都不是泛泛之輩,都像范可欽一樣活得精采)

出錢出力又耗費時間,這不是過去廣告才子范可欽做的事情。他過去都是用「心機」在工作,范可欽說,每件事都用金錢來衡量,都以獲得最大商業利潤為前提,讓他攪盡腦汁、費盡心思。

然而在這兩年漫長的拍攝過程中,他卻發現最單純、卻最寶貴的禮物。

例如他拍攝台灣第一個拿到特殊奧運游泳金牌的唐氏兒范晉嘉,他發現唐氏兒的個性非常忠誠、不計較、沒有心機,做事專注。

幾年前當范晉嘉離開左營訓練中心,管理伯伯還抱著他掉眼淚,因為只有范晉嘉會主動跟他打招呼、幫忙他,其他選手都不曾跟這個伯伯說過話。

范晉嘉現在上班主要負責總務,除了幫忙訂便當,還要去銀行存款、領款,他的老闆非常放心。

由於唐氏兒智商只有80,正常人則在100以上。「我們跟他們(唐氏兒)的差距是什麼?只多出猜忌、背叛,」范可欽笑著說。

當他答應安排范晉嘉與最崇拜的歌手張惠妹見面,夢想果然如願時,范晉嘉當場告訴他:「范大哥,你很有信用。」范可欽誠懇地回答:「我是跟你學的。」

范可欽發現,每個受訪對象都是他的老師。他從范晉嘉身上看到忠誠、楊恩典身上學到開朗、楊恩典的丈夫陳信義身上學到溫柔體貼。

「他們都在教導我怎麼走入人生該走的道路,每個人都好像是衛星導航的光點,」他說,「這是上天給我的禮物,讓我學習怎麼去善待與尊重一個比較不完整的生命。」

拍攝過程他發問的每個問題,彷彿也在問自己。

他訪問從小陪著范晉嘉練習游泳、身體正常的弟弟范祐輔,會不會怨恨母親要求他每天五點起床、風雨無阻、冒著寒風與冷水陪哥哥練習,眾人也都把關心焦點放在哥哥身上?

當時范可欽心想,「我也是夠狠了,竟然問這種問題。」

也許很少人當面問過這個敏感問題,范祐輔看著范可欽溫柔的眼神,想起近20年前的冬天,才五、六歲的他,在泳池前凍得嘴唇發紫,還是咬著牙陪哥哥下水練習的情景。

他不禁流下眼淚:「不會,我不覺得媽媽要有愧疚,哥哥有時候會說對不起,但這也是我們現在為什麼那麼好的原因。」

這個問題也許是范可欽最想問自己兄弟的問題。因為每個身體有障礙的人,他們的兄弟姊妹都是被賦予要照顧他一輩子的任務。

「愛因斯坦說,當你活著不是為自己的時候,才真正懂得什麼叫活著,」范可欽仰頭思索一會兒說,人生總有一塊是無法用數字衡量、無怨無悔付出的部分,「拍紀錄片可說是人生的功課。」

細膩創意的拍攝風格

拍攝過程改變范可欽的人生觀,但是他的細心與創意風格卻沒變。

去年12月4日鄉鎮市長選舉隔天,他們拍攝黃美廉的作畫過程。他知道黃美廉喜歡邊聽音樂邊畫畫,也了解她支持的候選人落選,雖然腦性麻痺導致扭曲糾結的臉上看不出表情,但范可欽知道她心情沮喪。

他將音響裡馬友友的音樂轉到非常大聲,在樂聲激昂引導下,黃美廉雙手塗著顏料,左手是調色盤,右手指則是畫筆,她打著赤腳,激動的拍打著畫布,邊畫邊走動,好像在跳舞與擊鼓,發洩內心情緒。

此時范可欽要攝影師拍攝她的赤腳、又要攝影師把機器扛上肩,從黃美廉的眼睛角度看她的畫,細膩地捕捉她的心情。

等到黃美廉畫完之後,范可欽猜到她這幅畫要送給落選人,鼓勵他要「走出地獄、邁向天堂」。

范可欽的要求也讓拍攝團隊備感壓力。常常一個鏡頭拍完,他又想到還有另一種呈現方式,立刻延長拍攝時間、或是改變場景。「計劃趕不上天氣變化,天氣變化不如范導的一句話,」一個攝影成員打趣地說。

雖然創意與細心風格不變,但是跟過去追求速度的個性不同,坐輪椅讓范可欽更有耐心,也讓拍攝內容更細微深刻。

例如拍攝對象之一、得到罕見疾病「三好氏遠端肌肉病變」的人間衛視主播楊玉欣,19歲發病之後,腳趾、腿部甚至全身肌肉逐漸萎縮,只剩關節能動。這種疾病讓她走路速度緩慢,像在風中飄搖,還要扶著朋友或牆壁當支撐,更造成她生活不便、站起來與彎腰都非常辛苦、耗費時間。

但是她非常樂觀,投入罕見疾病基金會,並全力推廣生命教育。

只是在她冰雪聰明的外表下,內在築起一道牆,不想麻煩朋友、日常生活都靠自己處理。
范可欽發現這點,花了一年時間跟她相處,了解生活狀況,獲得信任之後,甚至要找發明家劉大潭幫她設計房間輔助設備,用鍊子與遙控功能,讓她能夠輕鬆移動。

「我最大願望就是站起來,」楊玉欣終於說出願望。她卻希望這種設計能優先給其他更弱勢的人,她不應該享受這種特權。

范可欽直截了當的說,「因為我認識你,知道你的需要,我現在幫助你,你馬上就能產生力量。」

「我花一年時間體會她內心的掙扎,再一步一步進去,我追女孩子也沒這麼用心過、有心機過,」他笑著說。

朋友最好的禮物

范可欽也許不知道,他的出現也是這群身心障礙者最好的禮物。

例如他想改善楊玉欣生活、幫范晉嘉完成與偶像見面的夢想,積極幫黃美廉賣畫,讓她有穩定收入。

口足畫家楊恩典也發現,她除了學到范可欽做事認真的態度,也看到其他剪接完成的紀錄片,除了感動、更鼓勵她積極樂觀的走下去。

他也是朋友的最好禮物。匚合廣告的客戶、中興保全廣告宣傳室經理朱漢光認為,范可欽具有大而化之下的細密心思、一種積極樂觀的態度,不論他有工作或是私人問題,范可欽都會給他最好的意見與鼓勵。

「任何問題交給范可欽就不是問題,」朱漢光說,「他本身就是最好的禮物。」

目前范可欽拍攝的「范范之輩」紀錄片已快到尾聲,他也開始找尋播放紀錄片的電視頻道,甚至想去國外參展,希望更多人看到這些美好認真的故事。

現在這趟漫長旅程即將走到終點時,他內心不是興奮,卻有點惆悵與不捨。

因為拍紀錄片成為他擺脫商業利益糾葛的生活重心,即使看著滿坑滿谷的帶子待整理,他都不覺得厭煩,而是生命樂意承受之重。

這趟人生探索之旅讓范可欽重新詮釋人生。

他形容人生就像海灘,有人在海邊默默地築了防波堤,阻擋大浪的衝擊,帶給岸邊的人平安生活;有的人生像退潮時精雕得如藝術的沙雕,漲潮時,大浪一來就消失;有的人什麼都不做,浪來浪去,只留下腳印。

就像防波堤帶來的風平浪靜,儘管這群「范范之輩」的人生風雨不斷,范可欽剪接的內容卻都是以愉快結尾收場,因為他想保留人生美好的一面,鼓勵每個人勇於築起自己的防波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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